第6章
最后一次回到殿旁的屋子里时,有人给他们添茶。
梁怀津已经在旁边坐下,见此微微倾身,把岑月的杯子往前推了一小寸,“这是她的。
他还记得,岑月一怔,心里一瞬间泛起微小的几分雀跃。
口袋里许久未碰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已经开了免打扰,不可能是白琴,那就是…她父亲。
动作微顿,梁怀津没看她,顺手往外示意“可以去那边接。
岑月顶着屋外的阳光出去了。
“喂。
和之前的每一次忐忑不同,这一次,她心平气和,也没有了称呼,只当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电话。
那边的人一愣,到嘴边的话一时有些说不出口,只问“你现在在哪?
岑月“你找我什么事?
如果他以为,经历了除夕夜那场闹剧,他们的父女关系还能维持,那是他的天真。
那天晚上,他的字字句句、家里被毫不珍惜的一切,像是当头一棒,猛然敲醒她。
母亲去世,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最亲密、最无条件站在她背后的人了。
岑月鼻尖微微酸涩,被她强行压下,没有出声。
更何况在B市,岑父和白琴结婚后,他们就一声不吭搬离了那个他们曾住了十八年的家。
离开家上大学的第一个除夕,她满心欢喜回家,敲门后却看见陌生面孔。
那一刻才迟迟得知,那个还属于她自己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父亲把他们原来居住了十八年的房子卖掉,换成了市中心临近小学的平层。
白琴的儿子还没出生,父亲……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父亲。
岑月喉间干涩,呼出一口无声沉重的气。
听见对面说“你阿姨也是着急,所以话说的不太好听…但她终归是为你好,有时间可以和那个小伙子见个面。
“我看过照片,各方面都还不错。
岑月没说话。
为什么一定要她相亲?接近四年,除了第一年除夕,他们最近的时刻,不过是前几天那场闹剧。
难道白琴怕她回去和她的儿子抢家产吗?
岑月的回应除了沉默没有其他,对这个曾经的女儿,岑父也觉得棘手。
毕竟是亲生女儿,他帮她找到一个归宿,也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正要再劝几句,岑月开口打断他的欲言又止,“还有事吗?
声音态度很冷,岑父一噎,生硬道“我刚才推给你那个小伙子的微信,记得加上。
岑月握着手机的手愈发紧,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平复心情,准备回去时,身后走来一个高大身影。
梁怀津恰到好处地替她遮住刺眼阳光,朝另一边示意“走了。
岑月一怔,有些突然。
刚刚续上的甜茶…她还没喝。
梁怀津看了她一眼,忽然注意到围巾。
围巾的花样图案不算很熟悉,但下摆的标志性logo很清晰,一线奢牌,价格至少在五位数。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他向来懒怠打量,但一时又想起什么,他视线下移,莫名也觉得她身上这件羽绒服有些眼熟。
再一看,眼前的女孩从帽子到围巾到羽绒服都是全套融洽搭配,远远看起来舒适合衬,近看才能看出讲究。
从言行举止看,家庭应当算得上优渥,但又有底气直接离家,想来她自己,应该是……十分能赚。
梁怀津稍稍意外片刻,毕竟岑月从一开始给他的印象便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满眼天真清澈——还很容易脸红。
但他没想太多。
有急事等着解决,梁怀津做完了这边正事,言简意赅“一会有点事。
“我要走了。
告知如此突然,岑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没有他,显而易见她不可能再只身回到殿中。
梁怀津站在下去的楼梯旁等她。
岑月不舍得走,但也只能回头看一眼,默默转身。
似乎他口中那件事真的很急,前后这几分钟,岑月敏感的察觉到他面上露出的些微不耐。
尽管面色仍然温和,但一身淡淡的居高临下感突然明显了起来,一时气氛都有些紧张。
岑月心里一跳,抿唇默默跟上他。
走下楼梯,远离殿内,梁怀津似是随口问“一个人来的?
岑月“嗯了一声。
“住哪里?
“酒店。
话落,梁怀津扫了她一眼,“哪家酒店?
岑月感受到他话里似有的几分深意,抬眼和他对上视线。
她说出酒店名字。
本以为他会继续开口,梁怀津却只点头,不再询问。
走到车边,他“带你下去?
有了预料,但没想到他说要走是真的直接离开,岑月更觉突然,“你…不多看看吗?
哲蚌寺很大,这一个殿只是其中的几十分之一,其他地方她还没去,也不可能不去。
岑月还没从刚刚的电话里脱离出来,反应迟缓,下意识重复“你要走了吗?
她面色茫然,眼里还有几分迷茫、怅然若失。
这样的反应加上动作,几乎等同于一只路边流浪的小猫,在发现有人停留并短暂救助食物后,突然发现对方要走,却无力改变,只能低落的“喵喵叫两声。
梁怀津无动于衷,再次回答她“嗯。
他没有强求岑月和他一起离开,最后几分钟里,男人语气温和“你第一次来,这里面可以都看看。
他太宽和,岑月怔了怔,乌黑眼瞳缓缓低了下去。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好的。
这语气缓慢又带轻微的不确定,话音落下时,岑月在心里告诫自己。
…别这样。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有些人与人之间会保持亲密的联系,但有些人,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交点之后,只是互相走远。
陌生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