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家
车轮碾过熟悉的小区减速带,轻微的颠簸将郑平安的视线从屏幕上短暂拉开。
车停稳在熟悉的单元楼下那个专属车位。
郑祥和没有立刻熄火下车。
他仰着头,目光死死锁在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口——那是他的家,是他以为永远失去、此刻却触手可及的家。
里面住着他年迈的父母,他温柔的妻子,一双可爱的儿女……十六年血与火的记忆碎片和眼前安宁的灯火猛烈地碰撞着,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近乡情怯?
不,是劫后余生却又即将再次亲手将他们推入风暴眼的巨大恐惧和沉重。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紧绷的肩膀上。
“哥, 郑平安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放轻松。
我们回来了,就是为了改变结局。
这一次,不一样!
郑祥和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弟弟体温和力量的手掌仿佛一道锚,将他从混乱的情绪漩涡中短暂拉出。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波澜己被强行压入深处,只剩下军人般冷硬的决绝。
“……走!
兄弟俩推开车门,走进单元楼。
电梯门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出两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沉闷气味。
郑祥和按下熟悉的楼层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的光线。
电梯启动时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伴随着缆绳低沉的嗡鸣。
沉默。
一种饱含着千言万语却又无法言说的沉重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只有电梯运行的单调噪音,像是为这最后十五天的和平安宁敲响的、单调而急促的倒计时钟。
数字在头顶的显示屏上无声地跳动。
每一层楼的攀升,都像是在缩短他们与那扇门后、此刻尚不知情的家人之间,那名为“末日真相的残酷距离。
郑平安悄然握紧了拳,郑祥和则下意识地挺首了背脊,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温暖的家门,而是决定命运的战场。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抵达了目的地。
金属门缓缓滑开,门后走廊熟悉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像暖流般涌了进来。
然而站在门口的兄弟二人,周身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来自未来的凛冽寒意。
兄弟俩走到熟悉的防盗门前,手指尚未触到门铃,门锁就“咔哒一声轻响,向内打开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他们的父亲,郑驰骋。
五十五岁的他,身形挺拔如松,不见一丝佝偻,短发根根精神,古铜色的脸庞刻着坚毅的线条。
即便穿着家常的汗衫,那虬结的肌肉轮廓也清晰可见,论块头和精悍程度,甚至比现在的国家级运动员郑平安还要更胜一筹。
“你妈在厨房就看见祥和的车进小区了,估摸着你们也该上来了。
郑驰骋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正好,午饭马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的两个儿子,在看到父亲这张熟悉而充满生命力的脸庞的瞬间,刚刚在电梯里强压下的所有堤坝轰然崩溃!
什么冷静,什么计划,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十六年的生离死别,刻骨铭心的思念与无法挽回的遗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爸——!
老大郑祥和和老二郑平安几乎是同时嘶吼出声,像两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猛地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郑驰骋!
滚烫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浸湿了父亲厚实的肩头。
他们紧紧搂着,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仿佛要将过去十六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恐惧、心酸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一股脑地倾泻在这个坚实的依靠上。
郑驰骋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悲痛冲击得懵了!
他一手一个搂着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们,感受着他们身体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拍着他们的后背,声音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心疼“哎!
哎!
怎么了这是?
受啥大委屈了?
先进屋!
先进屋再说!
天塌下来有爸顶着!
屋内的温馨被这门口的悲声彻底打破。
听到动静,老大郑祥和的一双儿女——十二岁的郑强和十岁的郑灵儿——好奇地跑了出来。
看到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父亲此刻像个孩子般抱着爷爷嚎啕大哭,两个孩子也吓住了,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郑祥和泪眼朦胧中看到儿女鲜活稚嫩的脸庞,那是他记忆中早己模糊、只在最深沉的梦里才敢触碰的容颜!
巨大的悲恸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再次将他淹没,他猛地松开父亲,蹲下身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紧紧地箍进怀里,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把脸深深埋在两个孩子的颈窝,压抑了十六年的痛苦与思念化作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爸爸?
“爸爸你怎么了?
两个孩子被他勒得有点疼,也被这从未见过的父亲吓到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与此同时,听到外面动静不对的母亲徐慧,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快步走出来。
看到大儿子抱着孙子孙女哭得惊天动地,小儿子抱着老公哭得撕心裂肺,她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哎哟我的天!
祥和!
平安!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出啥事了哭成这样?
郑平安听到母亲熟悉而关切的声音,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母亲担忧的脸。
积压的情绪再次爆发,他放开父亲,又一把将母亲徐慧紧紧抱住,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在她肩头放声痛哭“妈——!
郑祥和的妻子韩丽,一个面容温婉、穿着居家服的女子,也闻声从厨房探出身。
看着门口哭作一团、情绪完全失控的丈夫和小叔子,她完全愣住了,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