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难民
让我们把时间向前拨,回到更早一点,倒霉的神父刚刚醒来的时候。
西个月亮爬上天穹,苍白的光线如同垂死者的呼吸,稀薄地渗入房间。
它们没能驱散夜的浓稠,反而在墙壁上投下几道扭曲、拉长的怪影,像几只看不见的手在无声地撕扯着黑暗。
法利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意识如同沉船缓慢浮出冰冷的海面,带着宿醉般的钝痛和一种深沉的、几乎压垮骨骼的疲惫。
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天花板的木质纹理在西个月亮阴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神父?
您醒了?
一个细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法利亚转动眼珠,床边,玛利亚正踮着脚尖,努力把一块湿冷的布巾叠好,准备敷在他额头上,她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被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单薄。
“玛……利亚?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这是……您醉倒了。
玛利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大家……都跑了。
爸爸和我,还有……嗯,反正我们把您搬回来了。
您睡了好久。
她的小手拿着湿布,轻轻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那一点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向示意玛丽亚自己并无大碍,法利亚便自己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湿布。
“….现在是什么时间?
“21点钟,刚好能看见西个月亮升起来。
21点钟,到时间了。
“谢谢……法利亚费力地吐出两个字。
他试图回忆,酒馆里的喧闹、哄笑、递过来的一大杯蜂蜜酒……然后就是一片漆黑和坠落感。
他大意了。
回想起来祖父在世的时候,一到酒场饮酒总像喝水一样,还以为自己也没问题,他当时只想快点让那些好事者满意,免得再被纠缠,没想到酒原来有那么大的威力。
他看向玛利亚,女孩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父亲……亚利森先生呢?
“爸爸在楼下。
玛利亚抿了抿嘴,“很早就睡了。
“这样啊,你也早点去休息吧,到时间了,我要外出。
“然后明天早上回来吗?
“是,明早起床替我向亚利森先生表达下感谢,我回来吃早饭的时候再当面致谢。
这对话在之前己经有过几次了,法利亚是在夜里工作的,这件事亚利森父女都清楚,所以玛丽亚并不会对此多言。
只是…..“神父,您,不是小偷对吧….?
“当然不是。
也会被这样问,因为在玛丽亚的心目中似乎只有小偷是趁夜色工作的。
“那,希望您听我说…..不过这次情况与以往似乎不太一样,玛丽亚大概从哪得知了什么事情。
关于猎人的事情。
意识到这点,法利亚点了点头。
“我爸爸他……他最近总是很累,而且还总说很冷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玛利亚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嗯,别人都说夜里很暖和,可爸爸睡觉的时候总把被子裹得很紧,还要多加一件大衣。
她小小的身体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微微瑟缩了一下。
很冷…..但别人都说很暖和…..法利亚的银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异常点。
他己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对这镇子夜晚的寒意深有体会的,法利亚沉默地看着玛丽亚,月光勾勒出她稚嫩却过早失去无忧无虑的轮廓,他想起亚利森在柜台后疲惫的侧影,想起他偶尔看向女儿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东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或许他寻找的东西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玛利亚,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你,你白天为什么要问我那个问题?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沉默了许久。
房间里只剩下法利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名夜枭偶尔传来的、短促而凄厉的鸣叫,像是亡魂的叹息。
“我们……玛利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重,“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逃来的。
“逃?
“嗯。
玛利亚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睛,但那点水光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六年前……天上……好多好多的黑影子,像乌鸦,又像……烧焦的云。
它们……它们扑下来……她的话语变得破碎,带着恐惧的回音,“镇子……哭喊……火……到处都是火和……和血的味道……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是恶灵。
玛利亚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
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妈妈……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妈妈让我和爸爸快跑……她……她留在后面……然后……然后……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哭泣淹没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双手紧紧捂住脸,瘦小的身体在冰冷的月光下蜷缩成一团,像一片被狂风撕扯后瑟瑟发抖的叶子。
那无声的、压抑的悲恸,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窒息。
法利亚的心沉了下去。
他见过类似的景象,那是“狂猎,是未能成功压制星之恶灵,反而使其制造了大量眷属污染了整个地区,开始屠杀所有生物的地狱景象。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小女孩,看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仿佛看到了六年前那个在血与火中仓皇逃命的小小身影,失去了母亲,跟着同样伤痕累累的父亲,一头扎进未知的黑暗。
亚利森的疲惫,想起这小镇夜晚反常,本地人却未曾感知的寒意。
“玛丽亚,你为什么要问我那个问题?
法利亚选择继续追问,但其实答案也呼之欲出了。
亚利森父女是从“狂猎中逃走的难民,所以玛丽亚询问这个问题,其实是因为希望他是“神父,或者说玛丽亚希望他是的那种“神父,能够消灭恶灵的,能够从眼前的情况中拯救他们父女的…..“爸爸好像己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还记得,这感觉和那时一样…..是它们…..是它们追来了…..请您救救我们,神父!
神父,教会猎人,隶属于教会的驱星者,恶灵杀手。
窗外的西个月亮,苍白而冰冷,它们悬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如同西只漠然俯瞰人间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法利亚感到一股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伴随着玛利亚压抑的抽泣声,一丝丝地渗透出来,冻结了他的血液。
房间里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