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尘嚣灼烬翼
沉重的井盖被费力地顶开,混合着外界清冷空气的微光刺痛了我(诺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我先爬了出来,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天己近薄暮,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废弃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破碎的混凝土、歪斜的铁架、蔓生的杂草,勾勒出一幅萧条破败的景象。
空无一人?
我松了口气。
“来,把手给我。
我回身朝洞口深处说道。
一只小小的、沾满干涸污垢和不明暗红渍迹的手立刻从黑暗中探出,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帮助这个小小的、裹着满是焦痕和污泥的不知名材质“衣物(或说翼膜)的身影爬了出来。
离开密闭巢穴的环境,来到这空旷、开阔(尽管同样破败)的世界,似乎让她更加茫然和不安。
她下意识地紧贴在我腿边,低着头,试图用自己脏兮兮的、残留着暗红色痕迹的异色翅膀——一侧白羽边缘焦黑卷曲,一侧暗红破损仿佛凝固血浆——尽量把自己裹得更小,挡住头顶那虽然黯淡却依然存在的光环。
那光环在微弱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陈旧铂金的暗哑色泽,不像神圣,更像一件蒙尘的古物。
“别怕,暂时安全了。
我低声安慰了一句,目光却迅速扫过街道尽头。
快走吧,在天黑透前回到临时据点。
暮色西合,废弃区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
我们一前一后(实际上她几乎是黏在我的影子后面)沿着断裂的人行道快步走着。
我的靴子踩在碎砾上发出嘎吱声,而她赤着的小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只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在一个堆满废弃油桶的街角,我敏锐地察觉到几道目光投射过来。
几个衣着混杂、身上带着污垢和隐隐凶悍气息的拾荒者从油桶堆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似乎刚结束一天的搜寻,准备往回走。
起初他们的目光是好奇和警惕,扫过我这个装备着武器(尽管样式老旧)、浑身脏污的战士。
但当他们的视线触及我身后那个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小小身影时,眼神瞬间变了。
是嫌恶——因为她身上干涸的、混合着下水道污泥和暗红污渍的狼狈。
是惊疑——那对明显异于常人的、包裹着身体的残破翼骨,那在暮色中依然无法忽视的黯淡光环。
更深处,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与恐惧——仿佛看到她,就看到了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甚至可能带来厄运的污秽之物。
即使是在这个见惯了废墟和伤痛的底层聚居区,她身上散发出的“异常感也足以触发人们最原始的警戒。
他们的脚步停下了。
低声的、带着惊诧和困惑的议论如同阴冷的蛛丝般飘来“……艹,那什么东西?
“捡破烂捡到活物了?
看着不像人……翅膀?
头上……那是灯?
“呕……臭死了,什么东西爬出来的……那些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带着寒意和探询,集中在我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我能明显感觉到紧贴在我腿侧的她骤然一僵!
她的翅膀——那尚未愈合的、焦黑破损的边缘——猛地向内收紧,发出一阵细微的、骨骼摩擦般的轻响,试图将自己包裹得更严密。
贴着我裤腿的身体瞬间绷紧,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无害小鸟。
即使隔着布料,我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恐惧和冰冷。
那种来自陌生同类最首接的、毫不掩饰的负面情绪冲击,似乎比她在地下巢穴面对纯粹黑暗时更让她无所适从。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完全缩进了臂弯和翅膀形成的简陋掩体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不能让这种恐惧蔓延下去。
无论是为了安抚她,还是为了摆脱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伴随着一丝对这些目光的不耐烦。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带着坚定的力量,首接将缩成一团、抖个不停的小家伙轻轻揽到自己身前靠内侧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至少一大半那些肆无忌惮的视线。
同时,我沉下脸,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几个拾荒者,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种久经战场才有的冷硬和警告意味“看什么?
该干嘛干嘛去!
也许是我按在腰间武器上的动作,也许是我眼神中的凛冽,那几个拾荒者明显被震慑住了。
眼神中的探索欲和恶意被忌惮取代,纷纷收回目光,低头咕哝了几句,加快了脚步绕开我们,很快消失在暮色更深处的巷子里。
脚步声远去。
刚才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压力终于消失了。
但我身前的小家伙还在抖。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肩膀紧绷,小小的身体在我手掌下像一块冻透的石头。
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寒意并未随着路人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像是在刚才的冲击下更加剧烈地回荡在她小小的躯体里。
看着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被污垢掩盖的头顶光环暗淡摇颤的样子,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底翻涌——无奈、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以及一种必须承担起的责任。
我叹了口气,动作几乎是无意识地发生了变化。
之前揽她过来时带着戒备和力量的手臂放松了力道。
原本按在她肩上(隔着那层残破翼膜)、意图固定位置的手,缓缓抬了起来,带着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迟疑和……某种笨拙的安抚意味。
然后,那只沾染着战场尘土和下水道污迹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她蓬乱、沾满干结污泥的发顶(或说是光环边缘)。
触感冰冷而粗糙,头发(或是类似发丝的细小绒毛)纠结缠连。
就在我温热的手掌完全覆盖上去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之前的剧烈恐惧的颤抖,而是另一种极细微的、带着巨大惊讶和某种奇异触感的震动!
仿佛从未有人这样触碰过她!
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煮开的小水泡破裂般的“啵声(也许是我的错觉?
)从她头顶光环的位置传来。
同时,一抹极其迅速而浓烈的红晕,如同被打翻的、高度浓缩的红色墨水,瞬间从她埋在翅膀和臂弯下的脖颈处向上蔓延!
那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即使隔着脏污和暮色,也能看到她耳朵尖和一小片露出的脸颊皮肤骤然变成了一种近乎燃烧般的瑰丽暗红!
不是因为高热,而是纯粹羞臊所产生的不可思议的光彩!
那光泽甚至暂时压过了她黯淡光环发出的微芒。
她的头猛地埋得更深更深,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地里!
整个身体瞬间僵硬到了极致,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
翅膀更是死死地裹紧自己,连一丝缝隙都不再显露!
只是那份无法抑制的颤抖,己然从之前的恐惧颤抖,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极度羞赧不安的颤抖!
“……呜…… 一声极轻极细、如同奶猫哼鸣般的鼻音,带着满满的不知所措和难为情,从她紧捂的口中逸出。
她甚至想把那只被我手掌“冒犯覆盖的小脑袋从我手下“拔出来!
我的手掌停在原地,一时也愣住了。
完全没料到这个在火球里无声悲鸣、在黑暗中绝望哭求、在路人目光下颤抖如筛糠的小小存在,面对一个简单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头部的动作,反应竟然是……羞红了脸?!
这强烈的反差冲淡了周围的寒意。
一种荒诞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来。
但同时,看到她如此“人性化的羞赧反应,那份因她诡异来历和力量而产生的距离感、陌生感,也仿佛被这抹突如其来的红晕冲淡了一点点。
就像在浓重的阴霾里,突然捕捉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属于“女孩的鲜活色彩。
“行了,头抬起来。
我尽量维持声线的平稳,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强压住那莫名的……像是想笑的冲动?
那只放在她头顶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带着一种更轻柔的、安慰性的力道,笨拙地……抚摸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她全身又是一僵!
那抹暗红似乎更鲜艳了!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身体更加僵硬,但……她不再试图挣脱我的手了。
只是僵硬地、羞赧无比地承受着那只宽大粗糙手掌带来的、完全陌生的温暖与覆盖感。
而让我更感意外的是,当我那只手带着安抚意图在她发顶(光环边缘)轻轻抚摸时,她先前因恐惧而爆发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剧烈颤抖,竟真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安抚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了下去!
紧绷僵硬的肩膀线条逐渐软化,急促混乱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死死包裹住身体的翅膀也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尽管那份烧到耳朵根的浓重羞赧并未退去,但那份几乎要将她灵魂冻结的恐惧,确实消散了大半。
她不再发抖,只是僵硬而顺从地被我护在身侧,像个终于从暴风雨中找到庇护所、却还对陌生的温暖感到极度害羞的小动物。
天光渐沉,暮色西合。
喧嚣尘埃灼,异目如针芒。
怯骸缠烬翼,焚心匿残光。
抚顶惊蛰羞,颊霞染夜凉。
人潮涌过处,唯剩指温暂稳惊弓惶。
我们像人潮中移动的两座孤岛,一座由沉默的警惕筑成,另一座,由刚刚被陌生指尖无意点燃的、小小的羞怯和短暂的安心所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