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谢知非最终被下放到了厂里最苦最累的翻砂车间。
那个地方粉尘漫天,终日不见阳光,是对人最大的折磨。
没过多久,在工厂改制的浪潮中,他因为腿脚不便成了第一批被下岗的工人。
而我在舅舅的支持下,踏上了南下特区的火车。
我南下的那天,天气晴朗。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听说谢知非拖着一条伤腿在厂门口跪了一夜。
但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深州的浪潮比我想象中更加汹涌,也更加迷人。
八十年代末的特区,遍地都是机会,也遍地都是挑战。
我凭借着在北大荒磨练出的不服输的坚韧,抓住了时代赋予我的每一个机遇。
几年时间,我从一个下乡女知青,变成了在商海中拥有自己一片天地的女企业家。
而谢知非的信断断续续地给我寄了几年。
信里满是迟来的、毫无价值的忏悔。
他说,他在翻砂车间里日夜劳作后才知道我当年在北大荒有多苦。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残了,也废了,成了人人唾弃的废物。
他愿意做牛做马,只求我能回头再看他一眼,给他一条活路。
我一封都未曾回过。
那些被辜负的深情不是几句廉价的忏悔就能抹平的。
有些错犯了,就是一生,万劫不复。
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是五年之后。
我作为优秀企业家代表回来参加一个投资洽谈会。
车子在经过一个陡坡时,我看到了一个蹬着破旧不堪的三轮车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的工服,背影佝偻,头发也白了大半。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在衣服上留下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我看到了谢知非那张刻满皱纹的脸和他那双浑浊的、如同死水一般的眼睛。
当他看清车里衣着光鲜的我时,他的眼里瞬间爆发出震惊,但随即,又化为了深深的悔恨。
他扔下了那辆赖以为生的三轮车,拖着残疾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我的车子跑了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呼喊着我的名字。
“雪儿!
“宋雪!
我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开车吧。
那个在后面歇斯底里地追赶、呼喊的身影,和那段我早已抛弃的过去,被一同毫不留情地甩在了后视镜里。
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至,再也看不见。
摇上车窗,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喧嚣。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嘴角微微上扬。
深州的太阳,比这里明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