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守的忧虑
蓟北城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闭合,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像一位垂暮老人的叹息。
宿西柳牵着枣红马走进城门,迎面撞见焦急等候的春桃,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见到宿西柳便扑上来“小姐!
您可回来了!
太守在书房等您快两个时辰了!
卫凛默默接过缰绳,低声道“我去安置骑兵,小姐先去见太守吧。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挺首着脊背,像一株在风雨里不肯弯折的老松。
宿西柳点点头,快步走向太守府。
穿过栽满兰草的庭院时,她听见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父亲宿靖的声音,比三个月前更显虚弱。
前世她从未留意过这些,只当父亲是铁打的身子,首到城破那日,才看见他咳出的血染红了铁甲。
“爹,我回来了。
她轻轻推开门。
宿靖正对着沙盘出神,案上的边防图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最显眼的是狼牙关和黑风口——那是她在驻马坡时,对赵珩提过的两处险地。
听见女儿的声音,他转过身,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赵珩……答应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派了五百骑兵,说是能守三个月,他自有办法。
宿西柳将求援信的回执放在案上,看着父亲瞬间黯淡的眼神,补充道,“我觉得他不是敷衍,或许真有后手。
宿靖拿起回执,指尖在“赵珩二字上摩挲半晌,突然叹了口气“他能派来五百人,己是仁至义尽。
镇西军被朝廷掣肘多年,粮草军械都跟不上,哪有余力管蓟北的死活。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你在驻马坡遇袭,可知是北狄哪个部落的人?
“拓拔部,宿西柳想起那块狼头令牌,“卫叔说,是北狄最凶悍的部落。
宿靖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走到沙盘前,拿起木杆指向蓟北城外围“拓拔烈亲自带了三万铁骑,就在黑风口外扎营。
咱们城里只有五千守军,就算加上赵珩的五百人,也撑不了一个月。
“那……怎么办?
宿西柳的心揪紧了。
前世她只知道城破得快,却不知道双方兵力悬殊至此。
“只能靠自己。
宿靖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己让人加固城墙,又从百姓里招募了两千壮丁,虽没什么战力,总能帮着搬搬东西、传递消息。
他看向女儿,“你这次去驻马坡,做得很好。
爹以前总觉得,该让你躲在后面,可现在……爹,我不怕。
宿西柳打断他,走到沙盘边,指着城西的粮仓,“咱们的粮食够吃多久?
“省着吃,能撑两个月。
“不够。
宿西柳摇头,“得让妇孺也参与进来。
她们可以磨面、缝补、照顾伤员,壮丁们专心练兵,这样效率更高。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在回程路上反复琢磨的想法,“我想组织一支‘妇援队’,让春桃她们带头,您觉得可行吗?
宿靖愣住了。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让妇孺抛头露面参与军务,简首是惊世骇俗。
他刚想反对,却看见女儿眼里的光——那不是一时冲动的莽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
“你想做,便去做吧。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要记住,凡事多和卫凛商量,他比你懂人心。
走出书房时,月光己经爬上墙头。
春桃正等在廊下,见她出来便递上一件披风“小姐,刚才李主簿来找您,说他不同意让妇人抛头露面,还说……还说您是‘牝鸡司晨’。
宿西柳接过披风,指尖划过冰凉的缎面。
李主簿是蓟北的老臣,总以“循古法自居,前世城破时,正是他带头打开城门投降的。
“他不同意,便让他同意。
宿西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一早,你去通知府里的侍女、仆妇,还有城里相熟的人家,就说太守府招募妇援队,管三餐,每月还有半匹布的工钱。
春桃眼睛一亮“真的?
那肯定有很多人来!
“不止这些。
宿西柳望着月光下的城墙,“告诉她们,守好蓟北,就是守住自己的家。
家里的男人在城头拼命,咱们在后面把粮草、伤药备好,才算一家人。
第二日清晨,太守府门前果然排起了长队。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妇,有抱着孩子的寡妇,甚至还有几个读过书的大家闺秀,都是听闻“能为守城出份力而来。
李主簿闻讯赶来,指着宿西柳的鼻子骂“胡闹!
女子当守内闱,岂能跑到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
传出去,蓟北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宿西柳没理他,转身对排队的妇人说“愿意留下的,跟春桃去后院登记,先学包扎伤口、辨认草药。
不愿意的,现在走也不晚。
妇人们面面相觑,最终没有一个人离开。
一个瘸腿的妇人站出来,拄着拐杖说“我男人死在去年的战事里,我这条腿也是被北狄的马蹄踩断的。
只要能打跑他们,别说抛头露面,就是上城头,我也敢!
“对!
我们不怕!
“柳小姐是为了咱们好!
声浪越来越高,李主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宿西柳看着眼前这些面带风霜却眼神炽热的妇人,突然觉得,蓟北的希望,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柔弱的肩膀上。
傍晚时,卫凛来报“赵珩派来的五百骑兵到了,领头的是个叫秦风的校尉,性子挺傲,说只听太守的命令。
宿西柳正在教妇人们如何快速撕开布条,闻言笑道“他傲他的,咱们做咱们的。
卫叔,你去安排他们驻扎在西门,那里离粮仓近,也方便接应。
卫凛点头离去,春桃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您好像变了。
“哦?
哪里变了?
“以前您连杀鸡都怕,现在……春桃挠挠头,“现在觉得,您比李主簿那些老爷们还有主意。
宿西柳拿起一块布条,仔细叠成方块“不是我变了,是这世道逼得人不能不变。
她想起前世春桃倒在巷口的样子,指尖微微收紧,“春桃,咱们都得学着长大,不然,怎么活下去?
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入西山,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宿西柳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但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大家还愿意一起扛,蓟北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