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义父,师父
雷虎将她捡回去时发了毒誓,会替义兄照料遗孤长大成人。
此刻看着床上病入膏肓的侄女终于下定决心。
“胡大夫,义兄一家遭遇横祸,唯有一女幸存,雷虎便是死也要养育她成人,区区毒漳河,长八尺的汉子怎么就去不得?
说罢“噗通一声跪下,捧着印信双目赤红。
“只是,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若雷虎一去不返,还望胡大夫念在过往情分上照拂一二,雷某感激不尽。
医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啊!
这,这,医者悬壶济世,此乃老夫分内之责,雷大人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虎额骨虽为药引,但未必不可寻他物替代,且容老夫想想,雷大人快快请起!
雷虎将印信放下,深深望一眼昏睡的李江年。
“不必,病中凶险,一时半刻皆可酿成悲剧,事不宜迟某即刻出发。
大夫拦不住,只能守在病床边煎熬这一锅缺了药引的药汤。
李江年是傍晚醒来的,苦涩药汁流进食道,浑身高热退去。
五腑六脏的痛楚却丝毫没有减轻,只能咬牙挨着。
昏睡这几个时辰熬人的很,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将床边对话听了个囫囵,以此对现下处境做出基本判断。
床边是个习武之人,指腹老茧一身小袖且呼吸悠长,身上还有血腥味,明显是刚刚经历了搏斗。
想必就是为她深入毒漳河的“雷虎叔叔吧。
她那倒霉爹的义弟,堂堂武举一甲,为了侍奉义兄心甘情愿回到越州宣城做一个七品校尉的芝麻小官。
习武之人惯常浅眠,察觉到动静雷虎很快转醒。
还没来得及嘘寒问暖,就被小脸苍白的侄女目光如炬盯着,只因李江年突然想起了一件顶重要大事“雷叔,侄儿的县试成绩你可知?
雷虎上前紧握她手,咧嘴露出一排白牙“吾侄甚慧,初次下场便勇夺案首,快脚上门时你高烧不退,县令都着人捎口信来问呢。
李江年轻咳,心中大石落下,附耳雷虎“父亲大人一世英名,才华横溢,江年虽为女子,亦思承袭父志,延续门楣,不知雷叔意下如何?
雷虎似是早就料到她这般抉择,摸了摸李江年的乌发,神情慈爱“汝肖父,有鸿志,吾可为,唯有幽夜取暖,前路拂雪。
两人叔慈侄恭,彻夜畅谈。
——谁想到科举之路伊始,李江年就因身体原因被县中书院拒绝,雷虎得知后一拍脑门。
“无妨,距咱们宣城十余里有座青城山,山中多的是前朝旧臣,随便揪一个教你都足矣。
说罢便肩上扛枪风风火火出门了,枪尖上晃晃悠悠挂着一条鹿肉一壶好酒。
李江年手扶中门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最后雷叔带回来的先生是个风流俊逸的才子。
那人上下打量李江年,扇子砸在手心转过身撞了撞雷虎。
“我说虎子,你这儿子虚岁有八岁吗?
怎么这么急着启蒙,还有这身子骨也忒弱了,我看不如你先教他练练拳脚再送来我这儿。
“话说你是真绝情啊,距你上京武举这都多少年了?
咱们之间愣是一次都没聚过,你心里到底把没把我当兄弟啊……雷虎不耐的挥挥手。
“俺儿县试都过了,县案首你晓得吗?
俺这几日在校场里风光着哩,好几个先生都来问俺儿接着去哪进学!
最后还不忘敷衍一句,“自然是兄弟。
那人被雷虎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子当年可是状元!
区区一个县案首还教不了?
跟你们这帮大头兵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一旁李江年捕捉到关键词,眼睛biu一下亮起来。
哇!
活的状元!
您能,您可太能了!
这履历教我简首是易如反掌啊!
“师父!
请受徒儿一拜!
互喷唾沫的俩人面面相觑,雷虎不情不愿嘟囔些什么,那人洋洋得意抬了抬下巴,“算你识时务,你这个徒弟本老爷收了。
“嘿?!
雷虎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爹?
李江年轻描淡写出声。
“……诶,爹鲁莽了,鲁莽了。
“噗——我说雷校尉,别人家都是老子训儿子,怎么你在你儿子面前比儿子还矮一辈儿。
活像是孙子哈哈哈哈!
两个加起来一百岁的人,斗得乌眼青,李江年拍拍袍子膝盖处的灰尘,摇头晃头的穿过堂屋。
身后小厮和丫鬟一个打扇一个遮阴。
天井种的枣树和海棠各有清香扑鼻,杂役搬了贵妃榻供她纳凉,面上盖着的《论语》倒也十分催眠。
浮生半日闲,苦中作乐也。
——“孟师?
孟师?
小厅的大红酸枝透雕罗汉榻上,师徒二人对面而坐。
罗汉榻中间摆着一方小案,案上一局残棋,屋角一人高的鹤形香炉焚着梅花香,满地藏书胡乱摆放。
打瞌睡被徒弟发现后孟修竹毫不心虚,倒打一耙诘问“为师早课上讲解的文章你可曾参透?
要知李江年如今不过十岁稚龄,且早课距今不过几个时辰而己。
对面少年唇角掩盖不住笑意,丝毫不慌揶揄道“早知您晌午要犯瞌睡,徒儿方才便查阅古籍,沉思良久,心得体会己皆诉诸于纸上,还请师父不吝赐教。
孟修竹装模作样点点头,接过写的满满当当的三尺宣纸仔细阅读,湖笔饱沾浓墨却无处下笔。
只因李江年所书三尺宣纸洋洋洒洒皆是中肯中的,无一字啰嗦赘言,更无一字照搬照抄。
他放下笔,和徒弟对视“为师刚教你时常常感叹你这聪明小脑袋瓜是怎么长得,如今算是了悟。
李江年小小的脑袋浮现大大的问号?
孟修竹展开一个笑意,“为师现在觉得你爹那个莽夫定是生不出你这么天纵奇才的儿子,说不定你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被他路过捡来的哈哈哈哈哈!
李江年洗耳恭听到这番话,心下一惊的同时面上不显,无奈拖长音道“孟师——诶打住!
小唐三藏别念了,为师还有正事与你商量。
孟修竹告饶,端正神色。
“师父请讲。
李江年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