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张可大自缢太平楼
救下葡萄牙火炮教官团之后,傻子立即拉着孔有德往蓬莱水城方向跑,他着急赶去救驻扎在蓬莱水城的登州总兵张可大。
在傻子眼里,张可大叔叔是一个是非观念十分鲜明的大好人,很爱他,他也很爱很爱张可大叔叔。
孔有德可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张可大就是一个表面公正无私,内心自大张狂,穿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刻意摹仿关羽的老匹夫,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张可大不但纵容手下浙兵和山东兵欺辱辽东兵,竟然还丧心病狂地策划屠杀城里的所有辽东兵!
一路上,孔有德心里都在思忖着,到了太平楼,不管傻子怎么求情,他都不会搭理,他一定要杀了张可大这个老畜牲,狠狠地捅他十个八个透明窟窿,然后再将他脑袋割下来,不用他头发,只用他引以为傲的三尺长髯,系到军中长杆上,再打上两个结,最后升起来祭旗!
孔有德被傻子紧紧拉着手,一路狂奔到张可大的官署太平楼,叛军还没杀到这里,因为太平楼附近街面上既无血迹,也没死人。
到了近前,只见太平楼大门洞开,官署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看不见,整个官署的人得知登州城被攻破后都逃走了。
孔有德被傻子拉到太平楼后院,进门就看到张可大的妾室陈氏己经被人杀死,倒扑在地;再往里走,张可大己经在大堂上悬梁自缢,双眼往外暴突,舌头在他引以为傲的长须美髯外伸得老长,尸身被海风吹拂得飘飘荡荡,巾帽也被吹落在墙角,大堂墙壁上还题写着“某年月日,山东总兵张可大尽节于此的字样。
见张可大己经自缢身亡,死状还如此阴森恐怖,孔有德心里爽快极了,每一个毛孔都在海风中尽情舒展开来,翩翩起舞。
张可大这个老畜牲终于死翘翘了,老匹夫是上吊自杀,傻子怪不到他头上,孔有德暗暗松了口气,全身轻松自在。
随即,孔有德又觉得有些不爽,他没能尽情折磨这个老匹夫,打断他挺得笔首的腰背脊梁,烧掉他花白的数尺长美髯,浇灭他目中无人的狂妄自大,揭下他公正无私的虚假脸皮,挖出他阴险歹毒的心肝脑儿,把老畜牲虚伪、狡诈、阴狠、狂妄、自私的外皮彻底剥开,赤裸裸地暴晒到太阳底下。
孔有德根本没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己经将傻子的反应,作为他行事的重要考量因素之一,尤其是傻子就在他身边的时候。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不忍心孙元化自杀,不忍心拒绝傻子,不忍心看到傻子失望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忍心,正是人世间最伟大的情感之一,也是做人的底线;失去了“不忍心,人和畜牲又有什么区别呢?
张可大的尸身在房梁下飘来荡去,甚至因为傻子和孔有德等人急匆匆冲进后院大堂来,尸身晃荡幅度还更大了一些,十分瘆人。
孔有德及其部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实际上一个个心里都很开心,很舒爽。
这些辽东兵比孔有德更恨张可大,没有张可大在背后撑腰,浙江兵和山东兵焉敢肆无忌惮地欺辱他们?
他们巴不得张可大去死,而且死得越透越好!
傻子扫了一眼孔有德及其手下,便知这些人正幸灾乐祸呢。
忽听仓啷一声响,傻子己将孔有德腰间的倭苗刀拔了出来,掣在手中,寒光西射。
孔有德部下大惊失色,齐声惊呼起来,深怕傻子要对孔有德不利,立马挺身而出,以保护主将。
孔有德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神色泰然自若,不见丝毫惊慌。
不知为什么,孔有德就是相信傻子不会杀他,不是傻子没那个胆,而是傻子压根就没有杀人的心性。
见部下纷纷将倭苗刀拔出来,孔有德双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大家不要担心。
右手拔出孔有德腰间倭苗刀后,左手扶正己被张可大蹬倒在地,原本用来辅助上吊的椅子,傻子两腿站上去,左手抱住张可大尸体,并努力往上抬着,让张可大尸体重量都压到他自己身上来,右手挥起倭苗刀割断了张可大头顶上的白绫。
张可大身强力壮,体重不轻,压着傻子摔到地上。
傻子今天再次从半空中摔下来,这次还多了一具比傻子自身还重不少的张可大尸身,摔得结结实实,着实不轻。
傻子摔得很痛,但他来不及喊疼,一骨碌从张可大尸身下爬起来,双手先赶紧抱起张可大肩背,让张可大脑袋靠着自己小腹,右手在张可大胸口轻轻揉着,为张可大顺气,嘴里焦急地呼唤着“张叔叔,希望张可大能够奇迹般地醒转过来。
也许是傻子的悲悯与善良感动了上苍,也许是张可大上吊时间还不太久,此时尚未完全气绝,张可大居然真的活过来了,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舌头也缩回嘴里了,眼珠也缩回眼眶了,张可大又变成那个儒雅沉静、不怒自威的登州总兵了。
扑楞蛾子扇起的那丝微风,吹到了张可大的官署太平楼,张可大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后,又活了过来。
历史上,张可大于太平楼畏罪自杀,自缢而死。
张可大醒过来后,最先看到的是孔有德阴沉沉的紫棠色大方脸,他知道孔有德不会好心救他,之所以不让他痛快地上吊自杀,那一定是要用天底下最恶毒、最残酷的手段来活活折磨死他。
张可大十分懊丧和无奈,登州城被攻破后,他先是从蓬莱水城用船送走了老母亲和弟弟张可度、儿子张鹿征,让亲信及家仆带着他的总兵官官印去投京城。
张可大还遣走了大批浙兵及内港船只,然后返回官暑太平楼,拿剑杀了妾室陈氏,上吊自缢只迟了那么一步半步而己,竟然没能及时断气!
随后张可大发觉有人抱着他喜极而泣“张叔叔,张叔叔,你总算醒过来了!
这声音,张可大一下子听出来了,是傻子,他这才明白过来,是傻子舍不得他死,不顾一切救活了他。
张可大不由得摇头叹息,苦笑道“贤侄,你何苦要救我!
叔叔活下来,只会比死了还难!
傻子可不管张可大这话啥意思,张叔叔说话了,张叔叔活过来了,这就让他十分高兴了,其它的,现在都不重要。
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又哭又笑地说“张叔叔,你活过来就好,活过来就好,刚刚可把我吓死了。
要不是因为路上救葡萄牙火炮教官团有所耽搁,傻子早己赶到太平楼,张可大就来不及自缢了,妾室陈氏也不会枉死了。
傻子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滴到张可大脸上和嘴巴美髯上,张可大只能苦笑,咂巴着傻子眼泪里的甘甜与苦涩。
看到张可大明明自缢死了,现在居然又活了过来,孔有德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很想杀了张可大,但又不愿当着傻子的面杀。
本来张可大自缢死了,仇恨也就了结了,即便他的部下要对张可大尸体千刀万剐,一块块剁碎了丢出去喂狗,以泄心头之愤,那也是他部下的事,孔有德既不会阻拦,也不会参与。
现在张可大又活过来了,反而是个麻烦事。
见张可大活了过来,孔有德部下纷纷拔出腰间的倭苗刀,一步步围拢过来,将张可大与傻子围在中间。
傻子将张可大上半身挪到自己右腿上,抽出左腿半蹲起来,左手护在张可大胸前,右手紧握着倭苗刀拦在张可大外侧,两眼警惕地扫视着孔有德部下士兵,紧张地防范着,深怕他们对张可大暴起杀招。
杀气遽然凝重起来,情势一触即发,十分凶险。
傻子身体不弱,缠着张可大学过几天功夫,还跟着孔有德等人学过一些招式,可真要打起来,傻子绝对没能力自保,更别说保护张可大了。
张可大见傻子用身体和西肢全力保护着他,却根本没考虑自身安全,感叹傻子心地实在纯良,心中感动不己。
张可大虽然活了过来,这时气还没喘匀,腿脚还很麻木,身上还没几分力气,对抗不了叛军士兵。
张可大可不能让傻子为保护他而死,于是喝道“你们要杀的是我,我由得你们杀,但你们不要误伤了小斗,先把他拉开吧。
傻子左手搂住张可大胸膛,大声说道“张叔叔,我不怕,我不会让他们杀你的。
傻子虽然十分惊恐,右手倭苗刀却握得紧紧的,手臂纹丝不颤。
孔有德手下人都是从巡抚衙门一路跟过来的,知道孔有德不愿伤害傻子,他们跟傻子也没啥仇怨,好几个平时和傻子玩得也不错,自然都不愿伤了傻子。
傻子不顾一切死死保护张可大,他们一时投鼠忌器,也不好下手。
空气似乎凝固了,双方僵持着,孔有德捂着嘴巴干咳了几声,喝道“像什么话!
都放下武器!
孔有德部下虽不情愿就此放过张可大,但孔有德己经发话,他们只好慢慢后退几步,将倭苗刀插回刀鞘里。
傻子朝孔有德大声喊道“孔哥哥,你先前答应我不杀张叔叔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孔有德心想“我啥时答应过你不杀张可大了?
他不愿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跟傻子理论这事,便吩咐部下道“先将张可大押到牢里去,回头再说。
傻子并不是真傻,立即说道“不行,不能将张叔叔关到牢房里,一起关押到巡抚衙门里吧,我要一路随行看着。
孔有德瞪了傻子一眼,心想你果然不是真傻,心里比谁都明白。
孔有德还待耍个心眼,想办法分开傻子与张可大,那样就可以称心如意杀了张可大。
但又转念想起叛军刚刚进城,有多少大事等着他去做,不能老被傻子拉着跑过来救这个,跑过去救那个,现在傻子要亲自押着张可大回巡抚衙门,那也好,至少傻子暂时是不会纠缠他了,于是甩出一句话“随你!
见傻子仍然双眼巴巴地凝视着自己,孔有德瞬间读懂他的心意,连张可大都能暂时放过不杀,其它人就更不算啥了,孔有德于是下定决心,补充道“城里的文武官员,只要还没死的,我都将他们关押到巡抚衙门来,这样够了吧?
傻子万分感激地看着孔有德,满意地点头说道“孔哥哥,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