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现场
警笛声划破雨林的寂静,渐渐逼近这片潮湿的绿海。
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沿着泥泞的小路由远及近,轮胎卷起斑驳的污水,在软湿的地面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警车停靠在道路的尽头,那里早己停好三辆警车,顶灯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宛如急促的心跳。
几名身穿深色制服的警员在不远处布置警戒线,其他人则围在一棵灰紫色的古树旁,勘查情况。
华裔警员李东生推开车门钻了出来,他狼狈地拎起几个纸袋,袋子里装着七八杯亚美森咖啡。
亚美森咖啡以其香浓醇厚的口感闻名,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隐隐的甘甜,既能提神,又是雨天驱寒的绝佳选择。
李东生低头扫了一眼袋子里的杯盖,雨点落在上面,声音细密而急促。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咖啡保持住温热,快步朝案发现场走去。
“抱歉,路上堵车了。
李东生气喘吁吁地来到古树下,他的鞋底被泥地黏住,站定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局长巫蓬半眯着眼看向李东生,目光冰冷,透着一丝厌倦。
他的体型肥硕,制服在圆鼓鼓的肚腩上绷得紧紧的,腰带似乎随时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崩断。
“堵车?
队长迪灿接过纸袋,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的眼神锐利,鹰钩鼻让整张脸看起来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尖刻,“你该早点出门才对。
李东生被噎得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任由冷雨顺着额头滑落。
迪灿抽出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巫蓬。
巫蓬拆开吸管插了进去,只是冷冷扫了李东生一眼,没有回应他的解释。
李东生站在原地,看着其他同事逐一走上前,从纸袋里取走饮品,连一句敷衍的“谢谢都不愿说出口。
李东生不明白同事们为什么总喜欢在案发现场喝咖啡,但他知道这己经成了一种惯例。
无论尸体是泡在雨水中还是挂在破败的棚屋里,他们都能找到理由啜上一口,仿佛这杯热饮能冲淡扑鼻的血腥味,也能为案情带来一丝侥幸的希望。
他们的闲谈声不绝于耳,从家里的琐事到足球比赛,话题轻松而漫不经心,仿佛眼前的案件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警。
李东生身为警局里唯一的华裔,每次出警时替他们去买咖啡,早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任务。
这种差事,没人会提出来安排,但每次,他都被默认承担下来。
这种冷漠的差遣,是华裔警员在迈谷市警局系统中不成文的传统之一。
无关能力,也无关性格,单纯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
在迈谷市,华裔是一个微妙而复杂的存在。
历史上,他们是最早的一批移民,却始终未能完全融入当地的文化主流。
他们开餐馆、做小生意,努力维持着家族的生计,却因保留自己的语言和习俗,而被贴上“固执、“排外的标签。
华裔的勤奋与隐忍让他们在经济上崭露头角,却也成为其他群体眼中“不知感恩的象征。
警局系统更是这种歧视的缩影。
大多数华裔警员被视为“例外他们的能力并非没有得到承认,但这种承认常常伴随着一种隐晦的警惕。
他们被认为“不够忠诚,因为他们在家中讲着汉语,过着不同的节日,吃着“奇怪的食物。
他们也被认为“太过聪明,这种聪明在某些本地同事眼里并不是优点,而是一种威胁,像是随时会爆发的潜在对抗。
这种深植于文化偏见中的歧视,在警局的环境里显得尤其难以言说。
没有人会在明面上指责李东生的华裔身份,但他却总是被“巧合地分派到那些繁琐、卑微的任务上,比如每次都得替所有同事买咖啡和奶茶,或者在加班时被要求处理最琐碎的文件。
他从不敢抗议,因为他知道,这份工作是他通往梦想的唯一途径,而这个梦想本身却被包裹在一层偏见的玻璃罩中,随时可能因为他的“不顺从而破裂。
歧视早己扎根在这个体系的土壤中,微妙而隐秘。
李东生知道,他没有资格抗议——至少现在没有。
他对自己说,忍耐是唯一的选择。
为了有一天能从这种底层的角色中爬出来,他必须忍耐一切。
李东生低头看了看被雨水打湿的鞋尖,心中掠过一丝无力感。
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抬起头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棵灰紫色的古树上。
它伫立在河水中,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枝杈。
粗糙的树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纹路交错,像人体的血管般错综复杂。
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这棵树显得格外怪异。
李东生眯起眼睛,视线在树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树腰上的缺口吸引。
那个缺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切面的纹理密布,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莲蓬。
孔洞的边缘垂下几根乳白色的长条物,像是某种奇怪的蘑菇,柔软而湿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树……怎么会长成这样?
李东生低声嘀咕,迈步靠近。
他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到那些蘑菇般的长条,就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别乱碰!
迪灿的声音粗暴而刺耳,“万一破坏了现场,你能负这个责吗?
李东生的手立刻缩了回来,像是触电一般。
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向那长条蘑菇时,却发现它们己经快速地缩回了缺口,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用不着喊那么大声吧……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带着几分不满。
迪灿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向了巫蓬。
李东生看到一名警员蹲在树根处,用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盘绕在树根上的藤蔓和腐烂的落叶。
他的动作缓慢而谨慎,仿佛随时会有某种危险从泥土中跃出。
他身旁摆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不规则的黄色胶带,胶带上隐约可见褐色的血迹。
另一名警员则站在树干旁,手中握着一把长柄手电筒,光束扫过被雨水浸透的树皮,映出蜿蜒而诡异的纹路。
这棵古树的灰紫色树干在手电光下显得更加怪异,那些纹路仿佛活物般交织、扭动。
他微微皱眉,低声对身旁的同事说了些什么,语气中透着一丝疑惑与不安。
李东生绕过古树,打算看看另一侧究竟有什么。
当他走到树的背面时,步伐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胃部一阵翻涌——古树的背面,河水中漂浮着一具赤裸的女尸。
她的身体被黄色胶带一层层严严实实地封住,皮肤苍白,轮廓扭曲成“ง的形状。
她的膝盖以下己经消失,只剩下惨不忍睹的断面。
肢体扭曲的姿态,像是一只巨大而扭曲的蛆虫,每一寸皮肤上都布满了撕裂和腐烂的痕迹。
李东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捂住嘴巴,转身跑向不远处的警车。
他扶住车门,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摄影师阿明坐在警车内,推开车门走下车,将一张纸巾递到李东生手中。
“警官,你还好吗?
阿明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关切,“这种场面确实很难受。
“谢谢……我没事。
李东生接过纸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擦了擦嘴,又看了一眼古树的方向。
雨水顺着树干滴落,汇入河水中,将鲜血冲刷得若隐若现。
整片雨林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仿佛连呼吸都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