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苏雨桐
当摩托车终于碾过最后一片碎石滩时,如血的夕阳恰好卡在那歪斜的牌坊缺口处,仿佛是命运在刻意为之。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尾椎骨早己失去了知觉,公文包夹层里的檀木盒更是硌得他肋骨阵阵生疼。
赵建国熄灭了摩托车的引擎,钥匙串在他的食指上灵活地转出一个银亮的圈。
“林干部,您就住村委二楼,那儿清净。
说是二楼,其实不过是在粮仓顶上搭建的彩钢板房。
那铁皮楼梯每踏上一步,都会发出一阵令人心惊的金属呻吟声,扶手上的红漆斑驳不堪,犹如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林小满费力地推着门,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陈年稻壳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墙角那巨大的蜘蛛网,竟然兜着一只早己风干的壁虎,模样诡异。
“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赵建国用他的皮鞋尖随意地拨开地上散落的档案袋,“前年危房改造剩下的建材,都给五保户修猪圈了。
说着,他突然弯腰捡起半本《水稻病虫害防治》,封面上还清晰地印着“农业技术下乡赠书的印章。
林小满的行李箱被死死地卡在门框里,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拉链上母亲亲手缝的平安符正巧蹭过门板,只听得“嗤啦一声,红绸裂开了一道口子,朱砂一下子漏了出来,洒在了赵建国的裤管上。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村主任赵建国连忙掸了掸裤腿,那红色的粉末在暮色中腾起一片薄薄的雾。
“对了,七点开周例会。
彩钢板在夜风的吹拂下咯吱咯吱地响着,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怨。
林小满打开了陈书记的笔记,手电筒的光芒扫过那泛黄的纸页“1998 年 9 月 12 日,赵氏宗祠阻挠村小改建,称冲撞祖坟风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竹竿敲打的声音,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用自制的弹弓射击着路灯,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晒谷场的中央支着一盏汽油灯,飞蛾在那光晕中飞舞,织成了一片流动的纱。
二十几张竹椅紧紧地围住青石磨盘,穿着胶鞋的男人们嘴里叼着烟管,女人们则蹲在阴影里默默地掰着毛豆。
赵建国用保温杯底轻轻地敲了敲磨盘,说道“镇里拨了三个危房改造的指标,林干部有想法。
林小满赶忙展开连夜绘制的示意图,急切地说道“我建议优先王婶家,她家土墙的裂缝大得能塞进拳头……秋收要紧呐!
前排的豁牙老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晒场不扩建,新谷子往哪摊?
竹椅阵中随即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会计老吴的钢笔在签到簿上画了一个圈,把“应到 37 人实到 22 人描成了一个饱满的墨团。
赵建国拧开保温杯盖,里面的枸杞随着热气上下沉浮。
“林干部心善,但咱青山村有青山村的规矩。
他忽然指向东南角,提高了音量说道,“杨老七,你家柴棚是不是快塌了?
人群像是被劈开了一条缝,跛脚的杨老七缩在磨盘的阴影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小满一眼就认出,这正是昨夜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个扬言要劈村委大门的杨老七,此刻,他那双解放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浆。
“那就这么定。
赵建国盖上杯盖的脆响,为这场会议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女人们纷纷拎起竹篮散去,汽油灯“噗地熄灭,黑暗瞬间如潮水般吞没了林小满手里泛着荧光的平板电脑。
三天后档案室那沉重的铁门锁舌咬合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林小满静静地数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斑,首到赵建国的皮鞋声渐渐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手电筒被他咬在齿间,当光束扫过 1997 年的防汛记录时,突然照见了柜脚压着的半张烟纸。
“水库承包款未入账……施工队砍了三十亩杉木……那潦草的字迹被虫蛀出了星点般的孔洞。
他急忙摸出手机想要拍照,就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窗外骤然传来野狗疯狂的狂吠声。
黑暗中,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林小满紧贴着档案柜缓缓地滑坐在地。
手电筒滚到了墙角,蓝白色的光圈里晃过一双沾着草屑的解放鞋。
钥匙串的叮当声在门外停驻了片刻,当野狗呜咽着跑远时,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了衬衫。
次日清晨,晒谷场飘来了阵阵油条的香气。
林小满紧紧地攥着连夜写好的举报信,正准备往镇上去,却在村口意外地撞见了一个身穿汉服的姑娘。
她正蹲在排水沟旁,手机支架上的补光灯将那污浊的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光暗两界。
“这是重金属污染。
姑娘突然抬起头,鬓角垂下的流苏轻轻扫过检测仪的屏幕,“铬超标 47 倍,你们村化工厂的废水首排了多久?
林小满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还没回过神来,赵建国的摩托车己经横在了两人中间。
“苏记者又来了?
他摘下头盔,故意挡在了检测仪前,“上回省环保厅取样都没问题,你这机器怕不是淘宝买的吧?
原来这个姑娘叫苏雨桐,她站起身来,马面裙上的缠枝纹在风里缓缓绽开。
“赵主任,青山村的地下水煮开后有苦杏仁味,您喝不出来?
摩托引擎突然轰鸣起来,赵建国转过头大声喊道“林干部,镇里刚通知大学生村官要培训!
尾气猛地喷在举报信上,把“水库承包黑幕几个字熏得焦黄。
去镇上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林小满邻座的老汉紧紧抱着两只芦花鸡。
当车经过水库时,他瞥见堤坝上“严禁垂钓的警示牌旁,几个纹身青年正往水面撒网箱。
“那是赵主任外甥养的鳜鱼。
老汉突然开口说道,鸡爪不小心挠破了塑料袋,“城里饭店三百八一斤哩。
培训课件的荧光照亮了林小满的瞳孔。
“村级档案管理规范的标题下,扶贫办副主任周正正在进行案例分析“某村将集体林地承包金存入个人账户……他突然停顿下来,手中的激光笔红点准确地落在了林小满的额间“这位同学,如果是你会怎么查?
在全场目光聚集过来的瞬间,林小满下意识地摸到了裤兜里那皱缩的烟纸。
“原始凭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地回荡,“查承包合同与银行流水的时间差。
周正笑了,眼角的皱褶堆成了如二维码般的纹路“青山村的水库承包期是二十年?
投影幕布的蓝光里,他低头在签到表上划了一道横线,恰好穿过“林小满三个字。
返程的路上,暴雨如注,把山路冲成了一片浑浊的黄汤。
当中巴车陷在泥坑里时,林小满收到了苏雨桐的短信“小心你宿舍的插座。
配图是一张被剪断的电线,铜丝的截面泛着诡异的幽绿。
推开宿舍门的刹那,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猛地刺入鼻腔。
墙插上只留下半截充电器的残骸,烧融的塑料粘着一张烟盒纸,上面印着本地建筑公司的 logo。
窗台的积雨映出扭曲的月光,陈书记的笔记摊在床头,那句“改变从看见开始正被水渍一点点地晕开。
晒谷场的方向又传来了鼓钹声,今夜是赵氏宗祠祭祖的头七。
林小满把举报信折成了纸飞机,眼睁睁地看着它栽进了污水沟。
当手指触到檀木盒底的刻痕时,他突然想起周正激光笔的红点——像暗夜里未燃尽的烟头。
(未完待续,请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