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燕岭的人,拦不住我。
我借口额上沾血,要去殿后换个衣裳。
实则我却钻进了殿中的一处密洞里。
我儿时为躲避林昭仪进殿抓我读书,特请来林夷,叫他为我做一处秘密的“逃书通道。
他花了整整七日,每日在我这耗上一下午,才将密洞做成。
后来林昭仪知道,罚他和我一起面壁思过,此事便匆匆揭过了。
密洞的那头,是我最爱的花园。
如今却寸草不生。
婚服繁琐沉重,我索性脱去一层又一层婚服,只着一身红色薄袍,向着那处飞奔而去。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我想通了,什么都想通了。
那时燕兵攻入京城,我的父亲夏国皇帝并非是一人遁入密道企图苟活。
他是拼了命了想将京城的城防图藏起来,以备后手。
我想起我临上马前父亲塞给我的那一件龙袍,他的手上赫然是针线扎出的伤口。
那件龙袍里,缝着最为要紧的城防图。
夏国皇室,高贵妃林昭仪皇帝。
没有一个会向敌国低头,也没有一个会弃百姓而不顾。
高贵妃持剑站到最后一刻,林昭仪如今身披盔甲驰骋沙场。
林夷虽残缺一臂,仍以独手执剑大杀四方。
皇帝宁死不愿折了夏国人的骨气。
可是想到燕岭,想到兄长。
我好舍不得他,舍不得。
他是杀了很多人,可他也没办法,他是为了自保。
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将我,将他唯一的妹妹从燕国带回家。
那年我刚满四岁,父亲被部下所杀,母亲自绝于梁上。
母亲一人进屋前,搂着我和哥哥,静静地在院子里看那一场桃花雨。
落英缤纷,爱人不在。
她哽咽着摸着哥哥的脸“阿岭,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妹妹。
“一定要让她,嫁给自己想嫁之人,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向下看去,那些我心心念念的人啊,彼此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彼时我一身红衣,孤身站上高墙。
曾经最是顽劣多言的人,如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墙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然而我一袭红衣最是惹眼,终是有人注意到站在高处的我。
燕岭刚一剑将人劈开,高声唤我,声音颤抖“阿漾!
下来!
你要做什么!
我眉眼闪动了一下。
林夷和林昭仪听见声音,显然也注意到了我这边。
在得知我身份后,林昭仪第一次露出了紧张担忧的神色,她喊道“妍妍!
妍妍!
阿姐在这里,你下来!
我笑容浅淡,在结束之前,还能听见昭仪唤我妍妍。
真好。
我想了很久,却还是不知自己在夏国和燕国中间,该如何自处。
无论我便向哪一边,我胸膛里的那颗心都会钝痛难忍。
恢复记忆之后,我想,以自己的死,换取夏国和燕国之间的太平。
可我又隐隐不安,我怕我自己太过渺小。
渺小到不足以动摇一场战争的结局。
这场战争,死了那般多的人,何时才能结束啊······我好想,像一只燕子一般飞下去,钻进昭仪的怀里大哭一场,跟她说,妍妍真的好怕,好怕死,但是妍妍没办法继续活着面对你,面对夏国的所有人。
我也好想,真的像个新娘子一样抱着我的兄长,跟他说,七年不见,我很想他。
战场似乎因为我的出现,而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我将发簪从头上取下,扔下城墙。
珠玉破碎,满头青丝散在风里。
我喊道“林夷!
他愣愣地看向我,真像小时候那个呆呆的模样。
我不禁失笑“你答应我的事,记得做到。
那日我和他约定,若我助他救出林昭仪,他便不得伤燕岭性命。
泪水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朦朦胧胧间我看见燕岭慌不择路地向我这个方向奔来。
我此生喊出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兄长,带我回家!
我闭上双眼,仰面倒下。
来自燕国的一片桃花瓣,最终落在了夏国的土地上。
疼痛以后,我感到全身被一个柔和的力道托起。
高贵妃,来接我了。
她责怪地刮了刮我的鼻子,我调皮地冲她吐着舌头。
“你这小崽子,胆子还不小,这么高说跳就跳啊。
我眼中泪水乍现“高阿姐,对不起。
“这样啊?
这样吧,罚你陪我去奈何桥边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