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谁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顾家老宅的鎏金吊灯在暮色里淌下蜜色的光,水晶杯与银餐具相碰的脆响在挑高的宴会厅里荡开。
林疏桐站在落地镜前最后理了理月白色旗袍的盘扣,翡翠耳坠随着动作轻晃,幽绿的光落在锁骨处,像一滴凝固的旧时光。
这对耳坠是李伯今早送来的,红漆木盒里还压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清瘦如竹“家宴需用,母亲留下的。
顾砚舟的字,和他本人一样,锋芒藏在笔锋里。
林疏桐摸着耳坠上的雕花,忽然想起照片里穿墨绿旗袍的女子——那眉眼轮廓,倒真像这耳坠的原主人。
楼下传来丝竹声,是顾家惯例的中秋家宴开场了。
林疏桐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还藏着个秘密,比这对耳坠更沉。
三个月前在医院拿到的检查单,她藏在书房最里层的暗格里,和顾砚舟那本旧账簿并排躺着。
宴会厅里己经坐了七七八八。
顾砚舟坐在主位,黑西装衬得肩线冷硬,正垂眸拨弄手边的银匙。
他抬头时目光扫过林疏桐,在耳坠上顿了顿,又迅速移开,像片掠过湖面的风。
“疏桐来了。
上座的顾老夫人颤巍巍招手,老人眼底的浑浊里浮着点笑意,“快坐,坐砚舟旁边。
林疏桐刚落座,右侧忽然响起清脆的碰杯声。
沈佩兰端着红酒杯斜倚在椅背上,酒液在她猩红的指甲尖晃出涟漪“听说顾总和林小姐连正式婚礼都没办?
她涂着珠光唇釉的嘴角翘起,“是顾总对这婚事……不满意?
满桌人都静了。
林疏桐能感觉到身侧顾砚舟的肩背微微绷紧,像头蓄势的兽。
她垂眼盯着自己的酒杯,玻璃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夫人说笑了。
她抬眼时笑意清浅,“顾总连婚纱都懒得订——尾音轻轻扬起,“又怎会介意一场婚礼呢?
宴会厅里炸开细碎的抽气声。
沈佩兰的指甲掐进杯柄,指节泛白。
顾砚舟忽然低笑一声,指节叩了叩桌面“沈姨这是替我操起心了?
他语调轻慢,眼尾却压着冷意,“我和疏桐的事,轮得到旁支置喙?
沈佩兰的脸瞬间涨红。
林疏桐余光瞥见顾婉儿在桌下扯了扯母亲的袖子,那姑娘今天穿了件藕荷色连衣裙,发间别着珍珠发夹,笑起来像朵无害的铃兰。
“嫂子,我去给你倒杯果汁吧?
顾婉儿端着玻璃杯站起来,发梢扫过林疏桐的手背,“你最近总说胃不舒服……劳烦了。
林疏桐点头,目光落在顾婉儿腰间的玉坠上——那是沈家祖传的翡翠,沈佩兰上个月在慈善晚会上炫耀过。
变故来得突然。
顾婉儿刚坐下,突然尖叫一声“我的玉镯!
她猛地抓住林疏桐的包,“刚才还在我腕子上,怎么……侍女己经上前,动作利落地翻出那只羊脂玉镯。
暖黄的灯光下,玉镯内侧“顾氏旁支西个字刻得极深。
“嫂子怎么拿我的传家宝?
顾婉儿眼眶发红,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我知道你委屈,可、可也不能……林疏桐望着那只玉镯,忽然笑了。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后,是顾婉儿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司机,你找个值钱的!
嫂子包里东西要值钱点才像偷的……“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水晶灯上流苏的轻响。
顾婉儿的脸刷地惨白,手指死死攥着桌布,指缝里渗出青白的骨节。
沈佩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你这是……证据意识。
顾砚舟的声音像块淬了冰的玉,他慢条斯理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林律师当年在律所,可是靠这个让多少被告哑口无言。
他转向管家“查,从顾婉儿的手机到司机的行车记录仪,都查清楚。
沈佩兰的珍珠项链在颈间乱晃,她抓起手包甩在桌上“顾砚舟,你这是要和旁支翻脸?
“旁支要是行得正,何惧查?
顾砚舟扯了扯袖扣,漫不经心的模样像在说天气,“沈姨要是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沈佩兰摔门而去的动静震得水晶灯首晃。
顾婉儿咬着嘴唇跟上去,经过林疏桐身边时,她低低说了句“你等着。
林疏桐望着那道背影,指尖轻轻摩挲婚戒。
刚才顾砚舟说话时,她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味,和书房里那盏古董台灯的味道重叠在一起——那盏灯,她昨晚在他伏案时悄悄摸过,灯座下刻着“顾母苏清若五个小字。
家宴散得很快。
林疏桐站在回廊里,望着顾砚舟的背影消失在主宅方向,忽然想起老管家李伯今早的话“有些事,看透不说透。
她摸了摸包里的手机,周延的短信刚进来“顾夫人去世前常去城南旧宅,同行女子身份待查,照片里的人可能……风掀起廊角的纱帘,吹得她鬓发微乱。
林疏桐转身走向藏书阁——那里有顾氏近百年的家族档案,她记得昨天整理时,看见过1998年的旧报纸,头版是“顾氏少夫人苏清若坠楼的标题。
推开通往藏书阁的雕花门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
“……照片的事,不能让她知道。
是顾砚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可老夫人最近总念叨……李伯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林疏桐的手顿在门把上。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碎银般的网。
她忽然想起今早翻到的那本账簿,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女子,和镜中的自己重叠的脸——门内的声音突然停了。
林疏桐垂眸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回走,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
风里飘来桂花香,甜得发腻,像极了这深宅里藏着的,那些没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