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潮湿的谎
拒绝他的日子里,对话框从未真正沉寂。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钻进教室时,手机会震一下——是陈默发来的照片。
市一中的操场边种着两排桂花树,他拍的角度偏低,能看到缀满枝头的金黄小花,还有远处穿着校服的学生跑过的模糊身影。
“我们学校的桂花快谢了,他打字说,“比你们镇上公园那几棵香多了。
我对着照片看了半分钟,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细碎的花,回他“再香也不能吃,我们镇上的桂花能做糕。
——上周奶奶刚用公园采的桂花蒸了米糕,甜得人舌尖发腻。
他回了个“呵的表情,却在半小时后发来一张截图,是网购桂花糕的订单页面,收货地址填的是我家。
“算你有口福,他说,“尝尝城里的手艺。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殷勤像春雨,落下来时润物无声,却会在心底悄悄积起水洼。
他总在深夜发来消息。
有时是拍黑板上的数学题,字迹龙飞凤舞,红笔圈着的最后一道大题旁边,潦草地写着“这题变态;有时是宿舍楼道的照片,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走廊,他说“刚上完晚自习,他们都在打游戏,吵死了;最离谱的一次,是凌晨两点发来的一段语音,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刚梦到你数学考了三十分,被老王追着骂,笑得我醒了。
我捏着手机躲在被窝里,屏幕光映着脸颊发烫。
回他“神经病,却忍不住把那段语音听了三遍——他的呼吸声混在电流里,像落在窗纸上的雨,轻轻巧巧的。
真正让我动摇的,是那个周末的绿豆糕。
我只在初三那个“冲刺群里提过一次,说城南张记的绿豆糕比超市卖的多一分清苦,不会腻得慌。
说这话时群里正吵着要周末聚餐,没人接我的话,连李薇都在聊哪家KTV新歌多,我原以为早被他当成废话忽略了。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阳光斜斜切过桌面,粉笔灰在光柱里飘得慢悠悠。
我趴在摊开的英语试卷上打盹,梦见自己坐在张记的竹椅上,刚咬了口绿豆糕,就被同桌猛地戳醒“林溪!
外面有人找!
跑到教学楼门口时,香樟树的影子正铺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陈默就站在那片影子里,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后背,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包,边角还沾着点褐色的油渍——是张记的包装没错。
“喏,他把纸包往我手里一塞,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像被阳光晒过的鹅卵石,带着点烫,“顺路买的。
我捏着纸包的手紧了紧,那分量沉得有些反常。
抬头时正好撞见他转开的脸,耳根红得像被晚霞染过,连带着脖颈处的皮肤都泛着薄红。
“谢了,我没话找话,“多少钱?
我转给你。
“不用。
他说得飞快,眼睛瞟着远处的篮球场,“我们班有人住这附近,我是来给他送笔记的,顺道……顺道路过张记。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很吵的游戏铃声。
他慌忙掏出来按掉,屏幕亮的瞬间,我瞥见锁屏壁纸还是那张柴犬头像——上次在群里吵嘴时,他说这头像比我的傻猫酷多了。
“那我回去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你们自习课快下课了吧?
我“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往校门口走。
白T恤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细细的一道脊椎骨,像没长开的少年人。
走到香樟树尽头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吓得像被抓包的小偷,几步就蹿出了校门。
回到教室时,纸包还带着余温。
同桌凑过来闻了闻“张记的?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他家可贵了。
我没说话,拆开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绿豆糕,青绿色的糕体上撒着层薄粉,咬一口,清甜混着绿豆的沙感在舌尖漫开,确实比奶奶做的多一分清爽。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块绿豆糕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才点开和陈默的对话框。
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句“谢了,挺好吃的。
他秒回“嗯。
附加一个柴犬摇尾巴的表情。
转折发生在十月的第二周。
周五晚上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就震了。
是陈默发来的截图,左右两张头像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只黄白相间的柴犬,歪着头吐舌头;右边是只灰扑扑的猫,揣着爪子蹲在地上,眼神懒洋洋的。
“这对头像挺可爱的,他说,“要不要一起用?
毛巾擦到一半的手顿住了。
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凉得人打了个颤。
我盯着那张猫咪头像看了很久,它的眼神像极了我QQ头像里那只蹲在屋顶的橘猫,只是更瘦些,也更蔫些。
“你有女朋友了?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三秒,打出的字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没啊。
他回得快得离谱,连标点都没加,“就觉得好看,单着用太傻了。
对话框沉默了三分钟。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层白雾,我伸手擦掉一小块,看见自己红扑扑的脸,像刚被蒸汽熏过。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只揣手的猫就那么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个无声的诱饵。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那张猫咪头像,保存,然后点开自己的资料页,换掉了用了三年的橘猫。
退出页面时,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没过两分钟,手机震了震。
陈默发来一张截图,是他的头像页面——那只歪头柴犬正对着我笑。
紧接着是一条消息“挺配。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十一点时,他发来一句“晚安,后面跟着个猫咪打滚的表情,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块刚蒸好的糯米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首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指尖在被子上蹭了蹭,终究没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数着光带里浮动的尘埃,忽然想起初三那个雨天,他站在铁门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那时觉得他像只落汤鸡,此刻却觉得,或许我才是那只被雨水困住的猫,明知外面是湿冷的夜,却还是忍不住想扒开那道门缝。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出现的不是暖烘烘的屋檐,而是一场绵密的、足以淹掉整个冬天的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