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在山里待了两年。
住的是村小废弃的教室,墙角糊着报纸,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就被孩子们的脚步声吵醒。
我教他们认灭火器,把报废的干粉罐搬到操场,一遍遍演示拔销、按压、对准火焰根部;教村民们检查电路,用粉笔在墙上画简易电路图,标清楚哪里不能私拉电线,哪里要装漏电保护器。
日子过得像山里的溪水,简单,平静,哗啦啦地往前淌。
山里的孩子淳朴得像块未经打磨的石头。
课间围着我,小手扯着我的衣角问“洛老师,城里的消防车是不是比拖拉机还大?
“你真的从火里救出过好多人吗?
是不是像孙悟空一样厉害?
我笑着点头,给他们讲林栋的故事。
讲他怎么背着八十岁的老奶奶从火场里冲出来,怎么在洪水里用身体架起人桥;讲那七个牺牲的战友,讲他们谁最爱开玩笑,谁总偷偷给新兵塞吃的。
唯独不提自己,那些过往像被烧黑的钢筋,埋在土里就好,不必再刨出来。
第二年秋天,山里的枫叶红得像火。
张哥突然打来电话,信号时断时续“苏木,林薇……出来了。
“哦。
我正给孩子们演示消防水带怎么卷,手顿了顿。
“她去消防队找过你,我说你在山里。
张哥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点迟疑,“她没说什么,就走了,背影看着……挺瘦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山。
层峦叠嶂,绿得发黑,可那天突然觉得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胸口。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
孩子们在村口送我,小丫头怯生生地往我包里塞了把野山楂“洛老师,还回来吗?
“嗯,回来。
城里变化很大。
消防队旁边盖起了新的家属楼,刷着米白色的漆,亮得晃眼。
我站在楼下,看着穿着橙色训练服的新兵跑过,突然听见“啪嗒一声。
转头就看见林薇。
她穿着灰扑扑的保洁服,手里攥着块抹布,正站在三楼的窗台上擦玻璃。
大概是没站稳,抹布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我脚边。
她往下看时,眼神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在水里相碰。
她愣了愣,慌忙从窗台上下来。
她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们对视了很久,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没人说话。
还是她先开的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回来了。
“嗯。
“我在这打工。
她指了指身后的家属楼,手指蜷了蜷。
“赵站长说……这里缺个保洁,我就来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我哥的房子,我卖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钱给了牺牲战友的家属,每家都分了些。
“哦。
“那本被我撕碎的笔记……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蓝布面洗得发灰,用绳子系着。
递过来时,手在抖,“我在办公室地上捡了些碎片,试着拼了拼……虽然不全,好多字都看不清了……我解开布包,里面是泛黄的纸屑,用胶水一点点粘在硬纸板上。
有些地方粘歪了,有些字只剩下一半,可那熟悉的笔迹,一笔一画都透着当年的认真。
“谢谢你。
我把布包小心地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她突然笑了,眼里有了点光,像被风吹亮的火星“苏木,我能……去山里看看吗?
不添麻烦,就帮你打打下手,教孩子们认认字也行。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林栋。
想起他总说“我妹就是被惯坏了,本性不坏。
想起他临终前那通电话里,还在念叨“让她好好做人。
“山里的路不好走,全是石头。
“我能走。
她很认真地说,下巴微微扬起,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哥以前总说,人犯了错,就得用一辈子去补。
我想……我也该补补了。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还有道浅浅的疤。
我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八点,车站见。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像山里的阵雨,来得又急又猛。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有些债,要用一辈子来还。
有些路,总得重新开始走。
夕阳把家属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我们的影子,拉在了一起。